杰克·伦敦海狼 人民文学版-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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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一死了之。
好几次,狼·拉森试图挑逗我进行讨论,但是我对他三言两语进行回答,躲避他。最后,他命令我在舱室餐桌边重新坐下,让厨子去干我的活儿。接着我开诚布公,告诉他因为我享受了三天的偏袒,托马斯·马格利奇正在进行折磨的情况。狼·拉森看着我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这么说你害怕了,嗯?”他嘲笑道。
“是的,”我毫不回避,诚实相告。“我害怕了。” :
“你们这些人都这副熊样子,”他大声说,有几分生气的样子。“对你们不朽的灵魂多愁善感,却害怕去死。看见一把快刀和一个胆小如鼠的伦敦佬,生命对生命的依恋就把你的溺爱的愚蠢想法统统压倒了。哎呀,我心爱的伙计,你会永远活着的。你是神灵,而神灵是不会被杀死的。厨子伤害不了你。你一定会复活的。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面前有永生的生命。你是一个不朽的百万富翁,一个财富不会丢失的百万富翁,其财富像星辰一样不会毁灭,像太空一样持久。你不可能让本钱缩水。不朽是一种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终了的东西。永恒就是永恒,尽管你会在这里死掉,可是你会在别的什么地方继续生存下去。这下摆脱肉体,囚禁的精神在空中翱翔,这是不折不扣的美丽呀。厨子伤害不了你的。他只能在你永远走在上面的小径上推你一把而已。
“或者,如果你还不想让人推一把,那么你为什么不能推厨子一把呢?根据你们的理想,他也一定是一个不朽的百万富翁。你不能使他破产。他的钞票会永远照票面价值流通。你不可能通过杀死他让他的生活长度缩短,因为他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他必定会继续生活下去,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那么就推他一把吧。朝他捅上一刀,让他的精神自由吧。事实上,他的精神在一所肮脏的牢房里,你把牢房的门打开只是为他做了一件善事。谁知道呢——从丑恶的尸体上升到蓝天翱翔,那也许是一个非常美丽的灵魂。快快推他一把吧,我会让你提升到他的位置;他一个月挣着四十五块大洋呢。”
很显然,我没有指望从狼·拉森那里得到帮助或者怜悯。不管最终干出什么事情,我也只能靠我自己了;惧怕也会产生勇气,我由此想到用托马斯·马格利奇自己的武器以牙还牙,和他斗一斗。我从约翰森那里借来一块磨石。路易斯,那个舢板划桨手,已经向我讨要过炼乳和糖。贮藏室里有一些好东西,位于船舱板下面。看准了机会,我偷去了五罐牛奶,那天夜里正好是路易斯值班,我用它们换来他的一把匕首,如同托马斯·马格利奇的厨刀一样窄长,凶相毕露。匕首锈迹斑斑,很钝,不过我找出磨石,路易斯把它磨出了刀刃儿。那天夜里,我比平常睡得踏实多了。
第二天,早餐过后,托马斯·马格利奇开始磨他的厨刀,磨啊,磨啊。我警惕地瞟了他一眼,因为我跪在地上正从火炉里掏炉灰。我把炉灰扔下船去返回来,他正在和哈里森说话,哈里森那张诚实的乡下佬的脸上堆满了迷恋和惊奇。
“是的,”马格利奇说。“那位大人阁下真的把我关进里丁监狱里两年。不过去他的吧,我才不在乎呢。那个笨蛋给整得够苦的。真该看见他的熊样子就好了。就这样一把菜刀。我一下子捅了进去,像戳进软黄油里,他叫唤的样子就像两分钱门票游戏场里的尖叫声。”他朝我的方向觑了一眼,看看我是不是在听,然后又接着说下去:“‘我没有那个意思,汤米,’他哭泣起来;‘老天爷保佑我吧,我没有那个意思!’‘我非把你整出血来不可,’我说,紧紧地追在他身后。我把他砍得像布条,我就这么干的,他不停地在吱哇乱叫。有一次他竟然把刀抓住,还想夺过去。他的手指抓着刀,我嗖地抽了出来,一直割到了他的骨头上。啊,他那个惨状哪,听我说没错。”
大副喊叫一声,打断了这次血腥的讲述,哈里森向船后走去。马格利奇坐在厨房隆起的门槛儿上,接着磨他的厨刀。我把铁铲放在一边,不动声色地坐在和他相对的煤箱上。他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我仍然不动声色,尽管我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我把路易斯的匕首抽出来,开始在磨石上磨起来。我一直在等待这伦敦佬会如何爆发,但是令我惊奇的是他看样子不明白我在干什么。他继续磨他的厨刀。我磨我的匕首。整整两个小时,我们坐在那里,面对面,磨啊,磨啊,磨刀霍霍,于是消息不胫而走,全船都知道了,一半船员都围在厨房门口观看这场好戏。
有人鼓励,有人建议,七嘴八舌甚是热闹,乔克·霍纳,一个安安静静自言自语的猎人,看样子仿佛他连一只老鼠都不敢伤害,却力劝我避开肋骨,直接向肚子捅去,同时用他的话说是把利刃儿像“西班牙舞一样旋转”一下。利奇呢,他那条缠满绷带的胳膊显天显地地挂在胸前,祈求我把厨子的残骸给他留下一些;狼·拉森停在船尾楼梯口好奇地看几眼,观察他所认定的酵母一样的蠕动和爬行,也就是他对生命的界定。
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当时生命对我来说同样是一种价值可怜的东西。它没有任何可爱的东西,没有任何神圣的东西——只不过两个胆小的活物坐在那里在磨石上磨钢铁,另一些活物在一旁看热闹,有的胆小有的胆大。我相信,他们中间的一半人急不可待地希望看见我们俩你一刀我一刀砍得血淋淋的。那场景一旦发生就会赏心悦目。我认为,一旦我们俩乱劈乱砍,你死我活,也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阻止一下。
另一方面,这整个事情都十分可笑,充满孩子气。磨啊,磨啊,磨刀霍霍——汉弗莱·凡·韦登在船上厨房里磨刀,用大拇指试刀刃儿!天下事情无奇不有,这件事情却是最难以相信的。我知道我自己圈子里的人都不会相信这是可能的。我过去一直被莫名其妙地称为“脂粉男孩儿”凡·韦登,可那个“脂粉男孩儿”凡·韦登竟然能够干出这样的事情,这对汉弗莱·凡·韦登是一种启示,他不知道是该得意还是该害羞。
然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两个小时过去后,托马斯·马格利奇把他的厨刀和磨石推到一旁,伸出手来。
“我们演戏给这些傻瓜看,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他追问说。“他们不爱我们,只是高兴看见我们割断喉咙。你这人不坏,汉普!你有种,如同你们美国人说的,我有点喜欢你。来吧,让我们握握手吧。”
我也许胆小,但是他比我还熊。我取得了显而易见的胜利,我拒绝握住他那只可憎的手,化干戈为玉帛。
“好吧好肥,”他有些扫兴地说,“握手不握手吧,我还是喜欢你。”为了挽回面子,他气汹汹地转身对着那些看热闹的人嚷嚷起来:“滚出我的厨房门去,你们这些十足的蠢货!”
这样叫喊着不算,他又拿起一把滚开的水壶逞威风,水手们看见了纷纷逃了出去。这对托马斯·马格利奇来说也是一种胜利,让他顺气多了,比较体面地接受了我对他的打击,尽管,当然,他还是很有分寸,不敢恣意把猎人们轰走。
“我看厨子这下完了,”我听见“思谋克”对霍纳说。
“当然当然,”霍纳回答说,“从今以后,汉普就是厨房的大拿了,厨子把他的头角缩回去了。”
马格利奇听见了,朝我扫视一眼,但是我的表现却像没有听见这些话。我认为我的胜利没有那么深远,没有那么彻底,不过我也决意悉数照收我所获得的东西。日子一天天过去,“思谋克”的语言应验了。那厨子对我毕恭毕敬,俯首帖耳,比对狼·拉森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再称他先生,也不再叫他大人,不再洗刷油腻腻的饭锅,不再削土豆皮。我干我自己的活儿,只干我自己的那点活儿,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方式,全看我觉得合适不合适。还有,我把那把匕首装在皮套里,挎在腰间,一副水手做派,并且始终对托马斯·马格利奇保持一种态度,盛气凌人,侮辱,蔑视,应有尽有。
第十章
我与狼·拉森之间变得很亲密——如果亲密这个词儿可以用来表示主子与仆人,或者,更确切一点,国王与弄臣之间存在的种种关系的话。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玩具,他对我的估价就像一个孩子看中一件玩具。我的作用只是带来乐趣,而且只要我能带来乐趣,那么一切相安无事;但是要让他感到厌烦了,或者让他的阴沉情绪占了上风,马上我就会被赶离舱室餐桌,回到厨房,而且每逢这个时候,我都庆幸能够逃脱生命和完整的身体。
这个人的孤独情绪慢慢地影响到了我。船上没有一个人不恨他,不怕他,也没有一个人他不蔑视的。他似乎在消耗他身体内的巨大能量,似乎永远也在各种工作中找不到恰当的表现。他大概和鲁西夫①有一拼,假如那个骄傲的灵魂被流放到汤姆林逊②似的鬼魂的世界里的话。
①明亮之星,早晨之子,早期基督教教父著作里对堕落以前的撒旦的称呼,以骄傲出名。
②英国作家吉卜林短诗《汤姆林逊》中的人物,说他死后没有灵魂,进不了天堂,也入不了地狱。
这种孤独情绪本身相当糟糕,但是,更糟糕的是,他还遭受着人类那种原始抑郁的折磨。由于对他了解,我重温古老的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便理解得更清楚了。那些白皮肤金黄发的野蛮人创造出了可怕的万神殿,和他是同等气质的人种。笑对人生的拉丁人的那种轻浮,在他身上是没有的。他大笑的时候,笑的心情和大发雷霆的心情是一样的。但是,他很少笑;他更多的时候是悲哀的。正是这种悲哀情绪,如同人类的根一样扎得深远。这是种族的遗传,这种悲哀使得人类头脑清醒,生活清洁,恪守宗教般的道德,而在最后这点上,英国人在新教和格伦迪太太①主义方面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①《快犁》一剧中的人物,系英国剧作家托马斯·默顿(1764…1838)的作品,格伦迪太太是拘泥社会礼节的化身。
事实上,这种原始的忧郁的主要发泄口,一直是宗教的各种更加吃苦修行的形式。然而,这样的宗教的种种报偿却与狼·拉森无缘。他奉行野蛮的唯物主义,与这种宗教行为格格不入。因此,一旦他的阴沉情绪占了上风,他别无所求,只会表现得像恶魔一样。如果他不是一个特别可怕的人,我有时候会为他感到难受,例如三个星期之前,我到他的睡舱去给他的水瓶添水,意外地碰上了他。他没有看见我。他的头埋在他的两只手里,他的两肩一起一伏,像是在哭泣。他好像因为什么极大的痛苦不能自拔。我悄悄地退出来,听见他在不停地呻吟:“老天爷!老天爷!老天爷呀!”他不是在向苍天求救;那仅仅是一连串的惊叹语,但却是来自他的灵魂。
午餐的时候,他向猎人们询问医治头疼的法子,到了晚上,他虽然是一个强人,可他半瞎了,在舱室里蹒跚而行。
“我这辈子从来不生病,汉普,”他说,我一边把他带到他的房间去。“我的头也从不疼的,只是被绞盘棒打了六英寸的口子,当时医治的时候疼痛过。”
这种让人眼瞎的头疼持续了三天,他像野兽那样饱受痛苦,如同在船上遭受苦难的方式一样,没有抱怨,没有同情,完全孤单单地自己挨着。
但是,这天早上,走进他的睡舱去整理床铺,清理屋子,我发现他头疼好了,在认真工作。桌子和床上堆满了设计稿和计算图纸。在一张透明的纸上,他手持罗盘和直角尺,正在复制一份看样子是比例图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喂,汉普,”他热情地迎接我说。“我正在完成最后的几笔。想看看它的用途吗?”
“是什么东西?”我问道。
“为船员节省劳力的装置,航海变得像幼儿园活动一样简单了。”他快乐地回答说。“从今天起,一个小孩子也能够驾驶一艘船了。再不用进行那些冗长的计算了。在一个糟糕的夜里,你所需要的只是天空的一颗星,马上就可以确定你所在的位置了。看看吧。我把这张透明的比例图放在这张星图上,将比例图旋转到北极。我在这比例图上已经画出了纬度圈儿以及方位线。我所要做的是把它放在一颗星星上,旋转比例图,等到它和下面地图上的那些数字对上,多么快捷!这下成了,船的确切位置!”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胜利的调子,这天早上他的眼睛碧蓝碧蓝,像大海一样,闪闪有光。
“你对数学很在行,”我说。“你在哪里上学的?”
“从来没有进过学堂,运气很糟,”他回答说。“我不得不自己琢磨出来。”
“你想我为什么要琢磨出这种东西?”他冷不丁地问我道。“梦想在时间的沙子上留下足迹吗?”他大笑起来,一如他那种可怕的嘲讽的大笑。“才不是昵。是要申请专利,从中获利,在别人干活儿的夜里像猪猡般贪吃贪喝。这也是我的目的。还有,我搞这东西挺有意思的。”
“很有创造性的工作,”我小声说。
“我捉摸是应该这样说才对。这是表现活着的生命的乐趣的另一种方式,是活动对物质的胜利,是活人对死人的胜利,酵母的骄傲,因为它就是酵母,在爬行。”
我摊开两手,对他令人反感的唯物主义表示不赞成,接着开始整理床铺。他继续在那张透明纸上描画线条和数字。这种工作要求做得无比心细,无比精确,我非常赞赏他这种态度,把他的力量用来做这种需要精确和细致功夫的工作。
我整理完床铺,忍不住打量他,而且是用一种着迷的方式打量他。他是一个美男子,当之无愧——还是那种男性的美。还有,怀着永不衰退的好奇之心,我注意到他的脸上一点没有恶毒、邪恶和罪过的东西。我相信,那是一张没有做过错事儿的男人的脸。我不希望这句话被人误解。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人长了这张脸,既不会干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儿,也不会没有良心。我认为按照后边这种说法界定他更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