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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杰克·伦敦海狼 人民文学版-第13部分

小说: 杰克·伦敦海狼 人民文学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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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我说过的:从男性美的角度审视,他具备一张美丽的脸。脸刮得光溜溜的,每一种线条都非常清晰,好比浮雕一样打凿得异常清晰,异常明了;大海和太阳把那生来美白的皮肤弄成了深铜色,表明进行过挣扎和战斗,增加了他身上的野蛮和俊美。他的嘴唇厚厚的,但是具备了坚毅之力,近乎凶狠之相,而这点却是薄嘴唇的人才有的。他的那张嘴,那个下巴,那个下颚,同样具备坚毅之力,或者凶狠之相,男性的刚烈勇猛和不屈不挠显而易见——鼻子也如此。那是一个生来征服人指挥人的鼻子。它还有点像鹰钩嘴。那或许是希腊人的遗传,或许是罗马人的遗传,只是对希腊人来说长在脸上太大一些,而对罗马人来说又太精致一些。整张面孔就是刚猛与力量的化身,他深受折磨的那种原始的忧郁,好像增强了嘴、眼睛和额头的线条,好像让脸盘显得硕大而完美,反之那张脸便会有欠缺之憾。
    我忍不住站立不动,利用空闲,仔细研究他。我说不清这个人让我产生了多么大的兴趣。他是谁?他是干什么的?他怎么就生成了这副样子?他好像就是所有的权力,就是所有的潜在能量——啊,那么,他还是一艘猎捕海豹的帆船的默默无闻的船长吗?在那些猎捕海豹的人中间仅仅享有可怕的凶残性格的名声的船长吗?
    我充满好奇,终于忍不住并发出了滔滔的言词。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你没有干出一些伟大的事业呢?你自己身上的力量也许可以达到任何高度啊。不具备良心和道德本能,你也许可以主宰这个世界,挥手便可以把它击碎。然而,你却在这里,到达你生命的顶点,从此走下坡路,开始走向死亡,默默无闻苟且偷生般地生存,为了满足女人的虚荣和狐媚打扮而猎捕海生动物,用你的话说,是沉溺于一种猪猡一般的生活,这种生活什么都是什么都算,就是毫无辉煌而言。哎,凭借一身今古奇观的力量,难道你不能干出些伟业吗?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你,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你。什么出了问题了?是你没有野心吗?是你禁不住诱惑吗?怎么回事呢?究竟怎么回事呢?”
    我一开口说话,他便抬起了眼睛,有些得意地一直看着我,听我讲完,上气不接下气,愕然地站在他跟前。他等待一会儿,仿佛在寻求从哪里开口,然后他说:
    “汉普,你知道那则播种人四处播种的寓言吗?如果你记得清楚,有些种子掉在石头遍地的地方了,这种地方没有多少土壤,它们之所以急速往上生长,那是因为它们没有深厚的土壤。太阳当空炙烤,它们便被烤焦,因为没有根须它们便枯萎了。有些掉落到了荆棘丛中,荆棘蓬勃生长,把它们生生地压制死了。”
    “不好吗?”我说。
    “不好吗?”他反问一句,半气半恼的样子。“一点也不好。我就是这样一粒种子。”
    他垂下头盯着那张比例图,接着描绘。我干完了我的活儿,打开门向外走,这时他对我说:
    “汉普,你要是看看挪威地图上的西海岸,可以看见一处凹进去的地方,名叫罗姆斯达尔峡湾。我就出生在那里,距离峡湾一百英里左右。不过我不是挪威人。我是丹麦人。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丹麦人,他们究竟是怎么来到西海岸这荒凉的小峡湾来的,我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听人说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他们是穷苦人,不识字。他们祖祖辈辈都没有识字人——海上的农民,把他们的儿子们都播撒在海浪上,这是他们的习惯,古来有之。仅此而已,别无奉告。”
    “还有可说的。”我反对说。“我还是没有弄明白。”
    “我还能告诉你什么呢?”他反问道,那种刚猛的劲头又来了。“告诉你童年生活的贫瘠吗?告诉你我能爬行时就随船出海吗?告诉你我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到深海里去耕种再也没有回来吗?告诉你我本人,不能读不能写,刚满十岁就到沿海一带去做舱室打杂工吗?告诉你食不果腹,屡受虐待,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是叫你干这干那,因此惧怕、憎恨和痛苦是我仅有的心灵经历吗?我一点也不愿意记起这些。我现在想到这些,一种发疯的情绪就会在脑子里冒出来。不过,等长大成人孔武有力了,我也许会找那些沿海小船长算账的,只是当时我生命的轨迹在别的地方。前不久,我真的回去了,不过很遗憾,那些小船长都死了,只有一个还活着,旧时代的大副,我碰到他时已经做了小船长,我离开之前让他两腿伤残,永远也不能再走路了。”
    “可是阅读过斯宾塞和达尔文,可从来没有迸过学校的门坎儿,你是怎么学会读书和写字的?”我追问道。
    “在英国裔船的服务中。十二岁开始做舱室打杂工,十四岁做船上小伙计,十六岁当上了普通船员,十七岁成为高级水手,接下来是水手领班,无穷无尽的野心,无穷无尽的孤独,没有得到过帮助,也没有得到过同情,我靠自己一手打天下——航海学、数学、科学、文学,还有别的东西。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如你我说,我一生的顶点就是主宰和拥有一艘船,这时我便开始走下坡路,开始走向死亡。微不足道,不是吗?太阳当空炙烤,我就会被烤焦,因为我没有根须,只有渐渐枯萎了。”
    “可是历史表明,许多奴隶都能崛起,黄袍加身,”我提醒他说。
    “历史只是表明种种机遇来到了奴隶面前,他们才崛起,黄袍加身的,”他严厉地回答说。“没有人能制造机遇。所有伟人都只是知道什么时候机遇来到了面前。那个科西嘉人知道。我想那个科西嘉人一样做过伟大的梦想。我可以知道机遇的到来,但是机遇没有到来。荆棘生长起来,把我遏制死了。哎,汉普,我可以告诉你,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除了我自己的兄弟。”
    “他现在干什么?他现在在哪里?”
    “‘马其顿’号轮船的船长,海豹猎人,”他回答道。“我们大多时候都在日本海岸相见。船员们都叫他‘死亡’·拉森。”
    “死亡·拉森!”我不由自主地叫喊出来。“他也像你一样吗?”
    ‘很难说。他没有头脑,纯粹是野兽之躯。他具有我所有的——”
    “凶暴性格,”我提议说。
    “是的—一谢谢你说出这个词儿——所有我的凶暴,不过他看不了数,识字有限。”
     “那么他这一辈子从没有探究过生命的哲学,”我又说。
    “没有,”狼·拉森回答说,悲哀之情难以描述。“他抛开生命的意义,活得倒是更加幸福。他生活得太充实了,顾不上探索生命。我的错误在于不停地把书打开。”

第十一章
    “幽灵”号已经到达最南端的弧顶上,正沿这条弧线横跨大西洋,而且据说已经开始向西北方向的某个孤岛悄悄靠近,在那里把船上的淡水桶添满,接着向日本海岸的季节狩猎海域进发。猎人们纷纷检验和试用他们的来复枪和猎枪,直到他们满意为止,而那些桨手和舵手制作好了他们的斜杠帆,把桨和桨架用皮革和辫绳捆绑结实,这样他们悄悄接近海豹的时候就不会划出声响,并且把他们的船摆放成苹果馅饼顺序——这话是利奇老家的俗语。
    他的胳膊,随便提一句,已经愈合得很好,只是痂疤要一辈子留下来了。托马斯·马格利奇对他害怕得惶惶不可终日,天黑以后就不敢贸然上甲板上了。前舱总有两三个水手发生争吵。路易斯告诉我,水手的闲话传到了后舱,两个喜欢传话的船员被他们的同伴痛打一顿。他摇了摇头,对约翰逊这个人的情景表示担心,因为约翰逊与他在同一艘船上做桨手。约翰逊想到什么说什么,这是犯忌行径,已经和狼·拉森发生了两三次冲突,仅仅因为狼·拉森叫他的名字的发音问题。前几天夜里他在船中部的甲板上把约翰森痛揍一顿,从此以后约翰森大副才叫起他的正确名字。但是,毫无疑问,约翰逊是绝对不敢把狼,拉森痛打一顿的。
    路易斯还对我讲了更多有关死亡·拉森的情况,与船长狼·拉森简短的交代大同小异。我们也许会在日本沿海与死亡·拉森不期而遇。“小心到时候发生激烈冲突啊,”路易斯又说,“因为他们俩互相憎恨,像一对儿狼崽子一样。”死亡·拉森在船队中带领着唯一一艘猎捕海豹的轮船,“马其顿”号,船上有十四条舢板,而其他的帆船只能携带六条。到处听说船上备有大炮,该轮船可以进行出其不意的袭击和远征,或者偷运鸦片到美国,或者偷运武器到中国,或者拐卖黑人,或者公开当海盗,等等。不过,我不得不相信路易斯的话,因为我还从来没有逮住他撒过谎,他对猎捕海豹和猎捕海豹船队的人确实了解广泛,无所不知。
    在这艘名不虚传的地狱船上,如同船前部和厨房的情况,船中部和尾部的情况也一样。海员们为了各自活命,打架和斗殴十分凶残。猎人们在等待“思谋克”和亨德森之间随时会出现的射击伤害,他们的旧恨还没有消解,而狼·拉森明确说,如果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他会把殴斗中存活下来的也杀了。他坦率地声明,他行事的观点是不以道德为准绳的;他还声明说,如果不是他需要猎人们活着狩猎,那么照他看来他们可以互相残杀,吃掉对方。如果他们安分守己,把这个狩猎季节对付过去,他答应他们好好狂欢一次,一切怨恨可以统统清算,存活下来的人可以把死掉的人扔下海去,编出一套说法,交待清楚失踪的人是怎样在海上丢失就行了。我认为,哪怕是那些猎人,对他的冷酷无情也心有余悸。他们是邪恶之人,可他们确实也害怕他呀。
    托马斯·马格利奇像野狗一样受我摆布,可我在私下里也处处设防,怕他几分。他会因惧怕的勇气而生勇气——我从自身了解到这种很奇特的东西——这种勇气也许随时会抛开惧怕,迫使他结果了我的性命。我的膝盖好多了,尽管经常会疼痛很长一段时间,狼·拉森捏坏我的肩膀,那种僵硬感觉也渐渐消失。要不然我的身体状况会非常好,感觉我处于非常良好的状态。我的肌肉越练越硬,肌肉块也越来越大。但是,我的两只手不争气,惨兮兮的样子。它们看上去像煮熟一样,长满肉刺,苦不堪言,而那些指甲都劈了,变色了,指甲肉的边沿好像真菌似的长了出来。还有,因为饮食不适应,我身上长出了许多疖子,因为我过去从来没有受过这份苦啊。
    说来很有意思,前两天晚上,我看见狼·拉森在读《圣经》,那次开航伊始徒劳地寻找过后,却在死去的大副的箱子里找到了一本。我奇怪狼·拉森能从《圣经》里得到什么,他从《旧约·传教书》里大声给我朗读章节。我能感觉出他是在他自己的心境,读给我听,而他的声音在这严实的舱室里显得深沉而悲伤,回音袅袅,令我入迷,欲罢不能。他也许没有受过正规教育,但是他确实知道如何表达书面文字的含义。我现在还能听清他的声音,如同我总是听见他说话一样,他朗读的时候声音里发出原始阴郁的颤动:
    我为自己积聚君王的金银,各省的财宝。我有许多歌唱的男女,有无数的妃嫔,随心所欲。
    不错,我强大,胜过任何在耶路撒冷住过的人;并且,我始终大有智慧。
    可是,当我回顾自己的成就,思想所付出的辛劳,我领悟到一切都是空虚,都是捕风:世上的一切都没有益处。
    因为人人有同样的命运:不管义人或邪恶人,好人或坏人,虔诚的或不虔诚的,献祭的或不献祭的,都是一样。好人的遭遇并不一定比罪人好;发誓的也不一定比不发誓的好。
    人人的命运相同:这也是太阳底下所发生的一件不幸的事。人活着的日子,心里充满邪恶和狂妄;以后都死去了。
    但那还活在活人当中的,总算还有希望;一条活着的狗比一头死予的狮子好。
    活着的人知道他们会死;己死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再也得不到报偿;他们完全被遗忘。
    他们的爱、恨,和嫉妒都跟着他们一起死。在太阳底下所发生的事永远不再有他们的份。① 
    ①这里的引文主要来自《旧约·传道书》第2章第8、9节和第9章第2、3、4、5、6节。译文采用了新加坡、马来西亚纪文莱圣经公会的现代中文译本。
    “你说得好啊,汉普,”他说,把书合在手指上,看着我。“这位传教者是耶路撒冷以色列的国王,他所思考的和我思考的一样。你称我是悲观主义者。这书里的悲观情绪难道不是最黑暗的吗?——他说,‘都是空虚,都是捕风,’‘世上的一切都没有益处。’‘人人的命运相同,’不论傻瓜还是智者,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罪人还是圣人,都要死掉的,是一件邪恶的事情。因为这位传教者热爱生命,不想死掉,就说,‘一条活着的狗比一头死了的狮子好。’他喜欢空虚和烦恼,胜过坟墓里的沉寂和纹丝不动。我也是这样的。爬行无异于猪猡般的生活;但是停止爬行,成为泥土和石头,是不堪设想的。这对我身上的生命是可恶的,生命的本质是活动,活动的力量,活动力量的意识。生命本身是难以满足的,但是展望到死亡的影子,那就更加难以满足了。”
    “你比欧马尔①还糟糕,”我说。“他,经历了因袭的青年时代的痛苦,至少发现了满足,把他的唯物论转化成了快活的东西。”,
    “谁是欧马尔?”狼·拉森问道,这下我那天便没有再干别的活儿,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还没有。
    他逮住什么读什么,从来没有机会读到《鲁拜集》,这对他来说好像发现了一件了不起的宝贝。我还记得很多,可能有那些四行诗的三分之二吧,我对付着把其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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