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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杰克·伦敦海狼 人民文学版-第15部分

小说: 杰克·伦敦海狼 人民文学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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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把门打开吧:汉普,”我听到他命令说。
    我按命令打开门,两个畜生拉起失去知觉的约翰逊,像拖着一袋子垃圾,通过狭窄的舱口把他拽上升降口的楼梯,弄到外面的甲板上。他鼻子里喷涌着鲜红的血流,洒到了舵手的脚上,也就是他同船的伙伴路易斯。但是路易斯把轮舵柄转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罗经柜。
    乔治·利奇,过去的舱室打杂工的态度却不是这样。船前和船后没有任何行为像他后来的举止那样让我们惊愕不已。正是他没有听到任何命令就来到船尾楼前,把约翰逊往前边拉去,随后他尽自己所能把约翰逊的伤口包扎起来,让他尽量舒服一点。约翰逊,已经不是原来的约翰逊,完全认不出来了;还不止认不出来了,因为他的五官,作为人的五官,也辨认不出来了,在短短几分钟内便面无人色,青紫红肿,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开始殴打与把身体往船前拖拽的几分钟里啊。
    但是,有关利奇的行为——等到我把舱室清理干净,他一直在照顾约翰逊。我来到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尽力让我不堪承受的神经平静下来。狼·拉森在吸雪茄,一边检查航行测量器,“幽灵”号通常拖在船后面,这时候因为什么目的将它拉上来了。突然,利奇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语气激烈而嘶哑,充满不可遏止的愤怒。我转过身去,看见他站在船尾楼舱口下面,厨房的左边。他的脸在抽搐,白森森的,两只眼睛闪闪有光,握紧的拳头举在头顶上。
    “但愿老天爷把你的灵魂送进地狱,狼·拉森,你只配进地狱,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杀人犯,你这只猪猡!”他开口大骂起来。
    我好像遭到了霹雳袭击。我以为他马上会被打死。但是狼·拉森的怪念头在作祟,没有收拾他。他慢慢地走到船尾楼舱口,把胳膊肘倚在舱室的角上,若有所思十分好奇地向下注视着这个愤怒的孩子。
    这个孩子破口大骂狼·拉森,狼·拉森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大骂过。水手们惊慌失措地围在一起,聚集于船首楼小舱口周围,看的看,听的听。猎人们慌慌地拥出统舱,但是利奇滔滔不绝地继续谩骂,我看见他们脸上没有出现见怪不怪的神情。他们也被吓坏了,不是因为这孩子的可怕语言,而是因为他那可怕的胆子。竟敢有人这样公开和狼·拉森叫板,难得一见。我知道自己被这孩子镇住了,由衷赞叹,看到他身上那种辉煌的不朽的大无畏精神,胜过肉体,胜过肉体的种种惧怕,一如古代先知们的行为,对邪恶大加谴责。
    多么了不起的诅咒啊!他把狼·拉森的灵魂赤条条地拽出来示众。他喊上帝喊天庭,把狼·拉森的灵魂骂得无地自容,叫骂的劲头好像中世纪天主教逐出教会那样狂热,把他的灵魂骂得萎缩了。他骂得痛快淋漓,怒火节节升高,直至顶峰,近乎上帝般神圣,又因为纯粹的精疲力竭陷入最下流最不体面的侮辱层面。
    他的愤怒是一种疯狂。他的嘴唇沾满了细碎的沫子,有时候他被哽住,喉咙咕咕作响,一时说不出话来。在这一切发生之际,平静而冷淡,倚在胳膊肘上向下注视,狼·拉森似乎陷入了一种非同一般的好奇心境。这种酵母生命的旷野蠕动,这种可怕的反抗以及对物质的挑战,让他心有所动,迷惑而感兴趣。
    每时每刻,我在观望,大家在观望,观望他会跳起来扑向那个孩子,把他毁掉。但是,这不是他所想做的。他的雪茄吸完了,继续静静地注视,充满好奇。
    利奇已经骂得忘乎所以,完全陷入不知所向的愤怒的兴奋状态。
    “猪猡!猪猡!猪猡!”他扯起肺叶反复叫骂起来。,“你为什么不下来把我杀了,你这个杀人惯犯?你可以这样做!可我不害怕!这里没有人能够阻止你!与其在你的手心里苟且偷生,不如一死了之,脱离你的拿捏!来吧,你这胆小鬼!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吧!”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托马斯·马格利奇在反复无常的灵魂驱使下,出现在现场。他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时候却走出来,表面上向船侧扔了几块残渣,但是很显然是要观看一场他认定必会发生的谋杀好戏。他油腻腻地对着狼·拉森的脸面谄媚地笑笑,而狼·拉森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但是,这个伦敦佬不知羞耻,脑子进了水,陷入发疯地步。他向利奇转过身去,说:
    “这样不知轻重的叫骂!真让人吃惊!”
    利奇的愤怒这下有了对象。终于,一种东西近在手边了。自从那次挥刀砍伤以来,这是第一次这个伦敦佬没有携带厨刀走出厨房之外。他嘴里的话还没有说完,利奇早已经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他三次挣扎着站起来,竭力向厨房跑去,每一次都被打倒在地。
    “瞅,天哪!”他大叫起来。“救人哪!救人哪!快把他拉开,你们怎么不管呢?快把他拉开!”
    猎人们大笑起来,终于松了口气。悲剧已经偃旗息鼓,闹剧粉墨登场了。水手们这时来了胆量,聚集在船尾,都在咧嘴坏笑,走来走去,观看这个可恶的伦敦佬不停地挨打。就是我也从心头升起一种巨大的快感。我承认看见利奇痛打托马斯·马格利奇,我感到高兴,虽然场面可怕,几乎和马格利奇告密招致约翰逊挨打的场面不差上下。但是,狼·拉森的面部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他也没有改变他的姿势,只是继续注视着现场,好奇之心非同一般。尽管他具备所有刚愎自用的信念,但是好像观察这场好戏以及生命的活动,他是希望发现生命更多的东西,在这种极其疯狂的蠕动中发现目前为止逃脱他眼界的什么东西——好像是生命秘密的钥匙,借此打开所有的关卡,一览无余。
    但是殴打仍在进行!它与我在舱室刚刚目睹过的那个场面非常相似。伦敦佬力图保护自己,免遭这个愤怒的孩子的暴打,但是没有用。他向厨房滚去,向厨房爬去,被打倒在地之际向厨房的方向倒去。但是,一拳接一拳,拳头雨点般地打来。他像一个羽毛球一样被打来打去,到最后他像约翰逊一样,躺在甲板上毫无躲避能力,被又打又踢。没有人前来干涉。利奇可以把他结果了,但是,显然已经发泄完心头的仇恨,他离开那个躺在地上的敌人,听任他像一只小狗一样呜咽嚎叫,径自向船前走去。
    但是,这两次殴打事件仅仅是那天的节目的开场戏。到了下午,“思谋克”和亨德森彼此交恶,统舱传出来排枪似的射击,紧接着另外四名猎人惊恐地跑到甲板上来。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儿的烟柱——黑火药总是弄出这种烟雾——从升降口冒上来,狼·拉森立即从烟雾中跳了下去。拳击和混战的声响传入我们的耳朵。两个人受伤了,他对他们照打不误,因为他们不听他的命令,在捕猎季节马上来到之际把自己伤残了。事实上,他们受了很重的伤,痛打过他们,他开始用粗糙的外科手术方式为他们治疗,把他们的伤口包扎上。他检查和清洗子弹打伤的创口,我在一旁协助,我看见两个人都没有上麻药,没有别的减疼办法,只给他们端来一大杯威士忌酒,他们一样忍受他那种粗鲁的外科手术。
    后来,第一个夜班开始,船首楼小舱口前边又发生了麻烦。这次殴斗是针对约翰逊遭打的原因闲谈闲扯引发的,从我们听到的声音以及第二天鼻青眼肿的人的情形来看,显然是船首楼一半人把另一半人痛打了一顿。
    第二个夜班里,约翰森和那个瘦高的美国人模样的猎人拉蒂默发生殴斗,总算把那天结束了。打架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拉蒂默对大副睡觉的鼾声进行抱怨,尽管约翰森遭到抽打,他还是让统舱的人下半夜睡不着,他却安然入睡,还不止一次翻身起来与人打架。
    至于我本人,夜里噩梦一个接一个。白天也像在做某种可怕的梦游。兽行发作了一次又一次,燃烧的激情和冷血的残忍行径驱使着人们盯准别人的性命,一心想伤害、伤残和摧毁对方。我的神经受了震动。我的脑子本身受到了震动。我活了这么大基本上对人类的兽行没有了解。事实上,我只是从知识界定上了解生命。我遇到过兽行,但是那是知识界定的兽行——查利·弗拉塞斯的尖酸刻薄的讽刺,小件古玩会员们的那些尖刻的警句和偶然冒出来的苛刻的妙语,以及我在大学期间教授们的一些不大中听的评论。
    这便是全部。但是,人们竟会依靠伤残皮肉和放血来发泄愤怒,这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东西,古怪而可怕。我过去被称为“奶油小生”凡·韦登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我躺在床铺上一个接一个做噩梦,辗转反侧,忍不住捉摸这个问题。我好像对生命的种种现实全然不了解。我对自己大声嘲笑,苦涩备尝,在狼·拉森可怕的哲学里好像找到了对生命更充分的解释,这可是在我自己的哲学里没有发现的。
    我意识到我的这种思想苗头,不由得浑身战栗。我身边连续发生的兽行在不断扩大其影响。它很有希望摧毁在我看来所有生命中最美好最光明的东西。我的理智告诉我,托马斯·马格利奇遭到的那顿殴打是一件病态的东西,可是即使丢掉性命我也无法阻止我的灵魂欣然接受它。即便我被自己的罪过感折磨得难受——这就是罪过啊——我还是感到疯狂的快慰,咯咯笑起来。我不再是汉弗莱·凡·韦登了。我是汉普,“幽灵”号帆船上的舱室打杂工。狼·拉森是我的船长,托马斯·马格利奇和其他船员是我的伙伴,在他们身上已经打上的钢印,我正在一次又一次地接受。

第十三章
    三天时间,我做我分内的事情,还要千托马斯·马格利奇的活儿;我能把他的话儿干好,我自己好不得意。我知道我这下赢得了狼·拉森的赞许,而那些水手们对我主宰厨房的短暂期间,脸上更是满意得笑容可掬。
    “自打来到这船上,总算尝到了第一口干净的食物,”哈里森在厨房门口对我说,他是从船首楼来还午餐锅和平底锅的。“汤米的饭菜总是有一股油腻味儿,陈腐的油腻味儿,我估摸他从旧金山出发后就没有换洗过他的衬衫。”
    “我知道他没有换洗过,”我回答说。
    “我敢打赌,他睡觉都是那身衣服,”哈里森又说。
    “你打赢了,”我表示同意。“是穿着同一件衬衫睡觉的,他一旦穿到身上一件衬衫就再也不换下来了。”
    但是三天则是狼·拉森允许他恢复挨打伤痕的所有时间。到了第四天,一瘸一拐,浑身伤残,眼睛肿得睁不开,看东西很难,他就被抓住脖子从床上提拉起来,开始上班了。他又抽鼻子又抹泪,但是狼·拉森没有心软慈悲。
    “放明白点,你不能再做垃圾食品了啊,”狼·拉森离去前下了命令。“注意吧,不能再搞得油腻腻的,肮脏透顶,时不时换一件衬衫,要不然你会给扔到海里去。明白了吗?”
    托马斯·马格利奇在厨房的地板上拖着脚走来走去,〃幽灵”号多少晃动一下,他便会踉踉跄跄。试图稳住自己,他伸手去够围住火炉、免得让水壶滑落的铁围栏;但是他没有够到围栏,他的手在体重的推动下,正好就托在了火炉滚烫的表面。只听咝啦一声,烧焦皮肤的味儿冒出来,他疼得尖叫一声。
    “啊,老天爷,老天爷,我究竟干了什么事儿了?”他大哭起来,坐在煤箱上,把手甩来甩去减轻新的烫伤。“这一切为什么降临到我的头上?这下把我整得半死不活,真的呀,我竭力过一种有益无害的生活,没有害过任何人呀。”
    眼泪汩汩流下他那肿胀的没有血色的脸颊,他的脸因为疼痛变了形状。一种野蛮的表情从脸上掠过。
    “啊,我恨死他了!我恨死他了!”他咬牙切齿地说。
    “是谁呢?”我问道;但是那个可怜的倒霉鬼又哭起来,哀叹自己的种种不幸。猜出来他所憎恨的人远比猜出来他不恨的人难得多。我对他身上的恶毒情绪早有领教,足可以让他憎恨世界上所有的人。我有时候认为他连自己也憎恨,生活对待他极为怪诞,极为凶险。此时此刻,我内心涌起了巨大的同情,我感到羞耻,曾经对他的不幸和痛苦感到快活。生活对待他不公平。生活把他塑造成这个样子,是对他进行了一次下流的作弄,以后就一直对他进行下流的作弄了。他有机会改变他现在的样子而成为别的什么东西吗?仿佛回答我没有说出来的思想,他哭诉道:
    “我从未没有过机会,也不会有机会!我小的时候,有人送我上学吗?有人让我吃饱肚子吗?有人给我擦一擦鼻子吗?有人为我做过任何事情吗,嗯?我要问一声,有人吗?”
    “千万别在乎,汤米,”我说,把一只安慰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想开点吧。到头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前面的岁月还很长,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谎话!全是谎话!”他对着我嚷叫,把我的手甩下去了。“谎话,你知道全是谎话。我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我生来是遗弃之人,破碎之人。你生来就风光,汉普。你生来就是一个绅士。你从来不知道挨饿是怎么回事儿,不知道肚子里饥饿难忍,像老鼠在里边啃啮,睡梦里都在哭鼻子。不会有出头的日子。就是我明天当上了美国的总统,我小时候忍饥挨饿吃不饱的肚子也填不起来了,是不是?
    “话该怎么说呢?我生来就是受苦的,受罪的。我受过的苦难比十个人受过的苦难还多,我是苦难中泡大的。我这多灾多难的生命,是在医院里熬过来的。我在阿斯宾华,在哈瓦那,在新奥尔良,都得过热病。我差一点害坏血病死掉,在巴巴多斯挣扎了六个月,在檀香山得了天花,在上海摔断了两条腿,在阿拉加斯加得了肺病,在旧金山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在这里,我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看看我吧!我的肋骨又从背后给踢断了。八击钟①打响之前我就要咳血。我倒要问一声,这次殴打为什么会轮到我头上?是谁安排的呢?老天爷吗?老天既然分配我在狗日的世上来航海,他为什么还这样憎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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