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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伦敦海狼 人民文学版-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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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八击钟,航海用语,分别在四时半、八时半和十二时半各击钟一下,其后每隔半小时递增一击,逢四时、八时和十二小时刚好八击。
    这番滔滔不绝责问命运的话,说了一个多小时,随后他振作精神开始干活儿,一瘸一拐,哼哼呀呀,眼睛里充满了对所有创造物的巨大憎恨。不过,因为他时常害病,他的诊断是正确的,到了时候他果真吐出血来,遭受了巨大痛苦。正如他说过的,好像上天对他恨之入骨,舍不得让他死掉,因为他景终渐渐好起来,只是比以往更加狠毒了。
    又过了好几天,约翰逊才爬到甲板上来,半心半意地干他的活儿。他仍然是一个病恹恹的人,我不止一次看见他痛苦地爬上中桅帆,或者站在舵轮边有气无力的样子。但是,更糟糕的是,看样子他的精神垮掉了。他在狼·拉森面前低三下四,对约翰森也只差摇尾乞怜了。利奇的行为却恰恰相反。他在甲板上四处走动像一只虎崽子,对狼·拉森和约翰森公然虎视眈眈,充满仇恨。
    “我会做给你看看,你这个平脚板的瑞典人,”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对约翰森说。
    大副在黑地里咒骂他,紧接着就有件飞行物打在厨房墙板上,咣当响了一声。咒骂声又起,接着一阵嘲笑,一切平静下来之后我悄悄溜出来,找到了一把沉甸甸的刀,扎进坚硬的墙板一英寸深。过了一会儿,大副过来摸索着寻找刀,但是我第二天私下把刀还给了利奇。我递过去,他咧嘴笑笑,不过就这么咧嘴一笑,其诚心诚意的谢意却抵得上我自己的阶级的成员们喋喋不休的虚套言辞。 
    和船上同伙的所有别人都不同,我现在发现自己和身边谁都没有争吵,所有的人都昶我和睦相处。猎人们可能只是对我宽容相待,不过他们却没有人厌烦我;“思谋克”和亨德森在甲板上凉棚下恢复伤痛,白天黑夜都在吊床上摇晃,向我保证说,我比医院里的护士强多了,等这次航行结束他们领了工资他们一定不会忘记我。(听这话音我在等他们的钱用!我,一出手便可以把他们全包圆儿,袋子和行李,这艘帆船以及设备,购买二十次都不在话下!)但是,我的当务之急是照看好他们的创伤,让他们度过这一关,我为他们竭尽全力。
    狼·拉森在过去的两天里,又遭受了一次头疼的折磨。他一定疼得非常厉害,因为他叫我进去,像一个生病的孩童那样听我的吩咐。可是,好像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减轻他的疼痛。但是,在我的建议下他放弃了吸烟和饮酒;不过,像他这样一头健壮的动物也会害头疼病,我真是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这就是上帝的手啊,我告诉你吧,”路易斯这样表达自己的看法。“他黑心歹毒,这是报应,今后还会有更多的报应等着呢,要不——”
    “要不什么?”我敦促他说出来。
    “上帝在打瞌睡,没有睁开眼睛管事,尽管我不应该这样讲话。”
    我说所有的人都和我和睦相处,这话说错了。托马斯·马格利奇不仅继续憎恨我,而且他还发现了憎恨我的新的理由。我费了不少时间也弄不清其中的缘由,不过最后我发现原因是我的出生背景比他幸运——“生来就是绅士啊,”他这样说。
    “总算死不了了,”我对路易斯挖苦说,因为看见“思谋克”和亨德森肩并肩在友好地交谈,进行他们的第一次甲板上活动。
    路易斯用狡猾的灰色眼睛看了看我,神色怪异地摇了摇头。“事情还没有完呢,我跟你说,要等到船帆和扬帆绳就绪,船员们都站在周围,事情才会爆发呢。我有这种感觉好长时间了,我现在明明白白感觉到了,就像感觉到黑夜里的那些索具。事情就在眼前,就在眼前。”
    “谁抢先?”我问道。
    “不会是老不中用的路易斯,听我说没错,”他大笑起来。“因为从骨子里我知道,下一年这个时候我会在望着我的老娘的眼睛,她看大海看够了,因为她把五个儿子都交给大海了。”
    “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托马斯·马格利奇过了一会儿追问我。
    “有朝一日他要回家去看他的母亲,”我非常委婉地回答道。
    “我从来没有母亲,”伦敦佬感慨说,他注视着我,两眼无神,无望。

第十四章
    我这时候才明白过来,我从来没有恰如其分地估价过妇女。在这件事情上,尽管在我明白事理之前我没有任何相当程度的情欲,但是我却从来没有脱离过女人的氛围。我的母亲和姐妹一直在我身边,而我一直试图在躲离她们;因为她们忧虑我的健康,每隔一定时间就光临我的安乐窝,分明我为有序的混乱感到得意,她们一来却只会乱上加乱,毫无秩序可言,尽管看上去是整洁多了,可这样一来我倒让她们搞得不知所措了。她们离去之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了。但是,现在,啊呀,她们要是出现在面前是多么亲切,我曾经从心眼儿里厌恶她们的裙子的窸窣声是多么好听!我相信,如果我还能回到家里,我再也不会对她们吹胡子瞪眼睛了。她们可以来劝我喝药,劝我看病,早上、中午和晚上都行,掸掸灰,扫扫地,把我的安乐窝归置整齐,一天到晚都行,我只用靠在那里,只管看着,因为有妈妈和几个姐妹心存感激就是了。
    所有这样的场景让我感到纳闷儿。“幽灵”号上这二十多个男人的母亲在哪里呢?我猛然感到违反自然,有害健康,男人们怎么可以完全离开女人,成群的在这个世界上闯荡。不可避免的结果只能是粗鲁和野蛮。我身边的这些男人应该有妻子,有姐妹,有女儿;那时候他们可以变得温情、和气和同情。实际情况是,他们谁都没有结婚。年年岁岁,他们没有一个人和良家女子接触过,没有受到过影响,没有接受净化,而这些都是好女人不可抗拒的惠泽。他们生活里缺乏平衡。他们的阳刚之气本身就是兽行,已经发展过度了。他们的另一面,他们本性的精神方面,已经残缺了——事实上,已经萎缩了。
    他们是一伙独身者,彼此粗粝地摩擦,每天因为摩擦变得更加冷酷无情,心狠胆毒。我有时候很难相信他们是母亲养育出来的。看他们的形容举止,他们不过是一些半兽性半人性的种类,没有种族可循,性别这东西不存在了;他们是由太阳孵化出来的,像乌龟蛋,或者就像乌龟一样肮脏地得到了一条生命;他们的岁月全都在兽行和邪恶中溃烂,活着没有人疼爱,死了没有人哀悼。
    这种新的思考走向,让我充满好奇,昨天夜里我和约翰森进行了交谈——自从这次航行开始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聊天。他十八岁时离开了瑞典,现在三十八岁了,在这期间他没有回过一次家。他遇到过一个老乡,几年前的事儿了,是在智利的一个水手寄宿店里,从老乡口里才知道他的母亲还活着。
    “她现在一定是一个上年纪的女人了,”他说,心事忡忡地看着罗经柜,随后猛然向哈里森严厉地看了一眼,因为哈里森把船开离了一点航道。
    “你最近什么时候给他写信的?”
    他大声地把心算的结果说出来了。“八十一;不一八十二,哦?不——八十三吗?没错,八十三。十年前写过信。从马达加斯加的一个小港口发出去的:我当时在做贸易。”
    “你知道,”他接着说,仿佛在对相隔半个地球、被他忽略的母亲讲话,“每年我都打算回家。那还有什么好写的呢?不就是一年的时间吗?可是每年都有事情耽搁了,我没有回成家。不过现在我是大副了,我到旧金山领到工资也许会有五百块呢,到时候我乘船绕过合恩角①到达利物浦,这一圈儿可以挣到更多的钱;然后我就从那里坐船回家。到时候她就不用再干活儿了。”
    ①智利甫端的一个海角。
    “她还干活儿吗?现在还干吗?她有多大年纪了?”
    “七十岁的样子,”他回答说。接着,他夸大其词地说:“在我们国家,我们从生到死都在干活儿。我们寿命都很长,就是干活儿干的。我会活到一百岁的。”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次谈话。这些话是我听他最后说出来的。也许也是他最后所说的话吧。因为走进舱室上床睡觉,我认定睡在下面太憋得慌。那是一个平静的夜晚。我们脱离了贸易风,“幽灵”号一小时才航行一海里。于是,我卷起一条毯子和枕头,夹在我的腋下,上到了甲板上。
    我经过哈里森和罗经柜,这里位于舱室的顶部,我发现哈里森这时偏离了航道三度远。我以为他打瞌睡了,希望他不要因此受到责骂或者更坏的处罚,我跟他搭讪。但是,他们没有打瞌睡。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瞪着前方。他好像感到极度慌乱,一时不能回答我的问话。
    “怎么回事儿?”我问。“你不舒服吗?”
    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仿佛刚刚醒过劲儿来,呼吸正常了。
    “那么,你该把航线对准才好。”我提醒他。
    他把舵轮柄转了一下,我看见罗盘面慢慢向北、北、西摇摆,随后轻轻晃动几下稳定住了。
    我把毯子和枕头重新夹了夹,准备离去,这时有什么活动的影子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向船尾的栏杆望去。一只强有力的手滴沥着水,一下子抓住了栏杆。另一只手在黑暗中也抓住了栏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感到十分疑惑。我会看见黑暗深处上来一个什么来客呢?不管是什么人,我知道都是从测程仪线爬上船的。我看见了一个脑袋,头发湿汲汲直撅撅,形状渐显,接着狼·拉森的眼睛和脸清晰起来,一点不会有错。他的右边脸颊有红血道,是从头上某处伤口流下来的。
    他一纵身跳进了栏杆里,站起身子,而且一边往起站一边迅速向舵轮边的人看去,仿佛要确定他的身份,表明在他看来没有什么害怕的。海水从他身上往下流淌。滴水的声响扑打扑打的,让我一时慌了神。他向我走过来,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死亡的杀气。
    “没什么,汉普,”他低声地说。“大副哪里去了?”
    我摇了摇头。
    “约翰森!”他轻轻地叫道。“约翰森!”
    “他在哪里?”他对哈里森追问道。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好像已经恢复了镇静,他不露声色地回答说。“我不知道,船长。我刚才看见他向前边去了。”
    “我刚才也向船前走去了。可是,你并没有看见我从原来的路线返回来。你能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吗7”
    “你一定是掉下船去了,船长。”
    “我到统舱里找找他好吗,船长?”我问道。
    狼,拉森摇了摇头。“你不会找到他的,汉普。不过你会找到的。来吧。别夹着你的毯子来回走了。把它留在这里吧。”
    我紧跟在他身后。船中部没有什么动静。
    “这些他妈的猎人,”他评论说。“肥贼大胖,懒得像猪,连四小时值班都站不下来。”
    但是,在船首楼头上我们发现三个水手在睡觉。他把他们翻转过来,审视他们的脸。他们是甲板上的值班组,按照船上的惯例,只要风平浪静,允许值班人员睡觉,但是高级船员、舵手和晾望员不能睡觉。
    “谁管瞭望?”他追问道。
    “我,船长,”霍尔约克回答道,一个深水水手,声音里发出一丝颤抖。“我刚刚闭了一会儿眼睛,船长。我错了,船长。下回不敢了。”
    “你听见或看见甲板上发生什么事儿吗?”
    “没有,船长,我——”
    但是狼·拉森鼻子里厌恶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留下那个水手不停地揉眼睛,对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大感惊讶。
    “现在,手脚轻一点,”狼·拉森轻声告诫我说,这时他弯下身子跳进船首楼小舱口,准备下去。
    我跟着他,心里通通跳起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心里没底,如同我对已经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一样。不过,血已经流了,狼·拉森刚才掉下船去,把头摔破口子,显然不是他想这样做的。再说,约翰森不知去向了。
    这是我第一次下船首楼,我今后也不会忘记对它的印象,那是我站在楼梯脚下看见的。它建造在帆船的两只眼睛之间,呈三角形状,三面墙边都有床铺,双层的,一共十二个床位。整个地方也不比格拉布街①的宿舍大多少,然而十二个船员群居在里面,吃喝拉撒睡,所有的生活活动都在这里。我在家里的卧室不算大,可是能把十几个同样大小的船首楼兼容进去,要是再算上天花板的高度,至少可以容纳二十个船首楼了。
    ①伦敦一条穷文人居住的街道,现在名为弥尔顿街。
    这里面扑鼻酸臭,在摇晃的海灯的暗淡的光线下,我看见墙板上可以利用的地方挂满了海靴、油布衣裤和衣服,有的干净有的肮脏,各种各样都有。帆船每晃动一下,这些挂物随着摇摆,刷拉刷拉发出摩擦声,好像树木摩擦屋顶和墙壁的声音。有的地方不断传来靴子碰撞墙壁的声音,过一会儿响一下;虽然这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木头吱吱扭扭的响动一阵接一阵,舱首和舱板从地板下发出了深沉的响声。
    入睡的人们不在乎这一切。这里有八个人——两个人在值班——空气暖乎乎的,他们呼出的气味儿很浓,耳边净是他们打鼾、叹息和呻吟的噪音,正是动物一样的人睡觉常有的现象。不过他们都在睡觉吗?全都在睡觉吗?还是过去一直在睡觉?这显然是狼·拉森的疑问——他要找到那些看上去在睡觉、谁没有睡觉或者谁不久前没有睡着。他挨个儿查看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薄伽丘①笔下的一则故事。
    ①薄伽丘(1313…1375),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作家,代表作品是《十日谈》。
    他从摇晃的架子上取下那盏海灯,交到我的手里。然后从右舷的第一个床位上开始检查。那个床位的上铺躺着奥夫蒂一奥夫蒂,卡内加人②,呱呱叫的水手,同伴们都叫他“奥夫蒂一奥夫蒂”。他仰身躺在床上,呼吸安静得像一个女人。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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