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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杰克·伦敦海狼 人民文学版-第24部分

小说: 杰克·伦敦海狼 人民文学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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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我,很好奇的样子。“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吗?”我追问道。
    她点头承认了身份。这下该狼·拉森感到迷惑了。她的名字和名字的来历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可她的名字对我来说有些意义,我不由自豪起来,而且正在无聊的时候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了对狼·拉森的优势。
    “我记得写过一篇关于一本小册子的评论——”我很随意地开始说,她却把我的话打断了。
    “你呀!”她高声叫起来。“你是——”
    她这时候盯着我看,大睁的眼睛里有一种好奇目光。
    我也点了点头,认可了我的身份。
    “汉弗莱·凡·韦登,”她终于说出我的名字;然后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并且一点没有提防她如释重负地看了狼·拉森一眼。“我太高兴了。”
    “我记得那篇评论,”她迫不及待说下去,渐渐感觉到了她说话有些不好意思;“那篇评论有点过分说好话了。”
    “一点也不过分,”我不由分说地否认了。“你在指责我的清醒判断,把我的批评标准说得一钱不值了。再说了,所有我的同行批评都和我所见略同。兰不是认定你的《持久的吻》属于英语写作的女人的最高的十四行诗之列吗?”
    “可是你在文章中称我是‘美国的梅内尔夫人①’!”
    ①梅内尔夫人(1847…1922),英国女诗人及散文家。
    “难道不对吗?”我问道。
    “不,不好这么说,”她回答说。“我担当不起。”
    “我们只能用已知的来衡量未知的,”我回答说,使用了我最文雅的学院派风度。“身为批评家,我不得已给你安排一个位置。你现在已经成为一个衡量尺度了。你的七本小册子都摆在我的书架上呢;有两本比较厚一些,是散文集子,这两本小书,请你原谅我的说法,我不知道那句话说得更加过分,和你的诗文一样才情四溢。用不了多久,某个无名的人会在英格兰声名鹊起,到时候批评家们会把她的名字成为‘英国的莫德·布鲁斯特’。”
    “承蒙你的好意,我相信你,”她小声说;她的语调和语言别有那种习以为常的东西,引起了许多联想,唤起了世界那另一边的过去的生活,让我激灵了一下——一下子浮想联翩,思乡的情绪十分迫切。
    “你就是莫德·布鲁斯特了,”我一本正经地说,隔着餐桌注视着她。
    “你就是汉弗莱·凡·韦登了,”她说,也严肃而敬畏地注视着我。“多么非同寻常啊!我不理解。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指望你用清醒的笔,撰写什么狂野的海上故事吧?”
    “不,我不是在收集材料,你放心好了,”我回答说。“我对写小说没有一点兴趣和爱好。”
    “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是在旧金山藏着不露面?”她接下来问。“你有点过分了吧。我们东部的人很少见得到你——太少了,你可号称‘美国文人的教长’,二号人物呢。”
    我连忙鞠躬答谢,对这样的恭维表示承受不起。“有一回,我在费城差一点碰上你,因为纪念勃朗宁①的事情——你要到会讲演的,你知道。可我的火车晚到了四个小时。”
    ①当指伊丽莎白·罗伯特·勃朗宁(1806…1861),英国女诗人,罗伯特·勃朗宁的妻子,代表作品有《孩子们的哭声》等。
    接下来,我们全然忘记了我们身置何地,把狼·拉森晾在一旁,安静地听我们滔滔不绝的交谈。猎人们离开餐桌,到甲板上去了,我们谈锋甚浓。狼·拉森一个人留下来。突然间,我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从餐桌边向后仰起身子,对我们谈论的那个他一点也不知道的世界听得津津有味。
    我在一句话的中间突然停顿下来。目前的处境,充满危险和焦虑,带着让人窒息的力量一下子压到了我的身上。这种气氛也感染了布鲁斯特小姐,她注意狼·拉森的时候眼睛里一下子出现了模糊的无名的恐惧。
    狼·拉森站起来,不自然地大笑起来。笑声像钢铁一样。
    “啊,别把我当回事儿,”他说,挥了挥手,把自己不当回事儿的样子。“我什么都不是。接着谈,接着谈,请你们讲下去。”
    但是,谈话的大门关上了,我们两个,也从餐桌边站起来,不自然地笑起来。

第二十一章
    狼·拉森觉得莫德和我在餐桌边的谈话冷落了他,备感懊恼,一定要找到一种形式发泄出来,于是便轮到了托马斯·马格利奇来做牺牲品了。托马斯·马格利奇没有改进他在厨房的做派,衬衣也没有更换,不过他却为换过衬衫颇为得意。衬衣本身一点看不出更换的迹象,火炉、壶和锅积攒下来的污垢说明一般的清洁都没有做到。
    “我早就警告过你,厨子,”狼·拉森说。“现在你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马格利奇脸上落满了烟灰,一下子变得惨白,狼·拉森叫人拿来一条绳子,又叫来两个人,这个倒霉的厨子疯狂地从厨房跑出来,在甲板上东躲西藏乱跑,后面跟着龇牙咧嘴嬉笑的船员。因为这个厨子送到船首楼去的食物都是非常邋遢的东西,船员们巴不得把厨子吊在船边戏耍一阵,解解心头之恨。各种情况成就了这场游戏。“幽灵”号在海面上滑行,一小时行走三英里,大海相当平静。但是,马格利奇对水中戏耍没有一点兴趣。他可能看见过别人在水里让船拖着走。另外,海水冰冷刺骨,而他身体残破,体质很差。
    同往常一样,舱下值班的船员和猎人都把这当作难得一见的娱乐看待。马格利奇看样子对海水非常害怕,他表现得我们连做梦都想不到的灵活和快捷。被围堵在船尾楼和厨房的右角里,他像一只猫一样跳到了舱室的顶上,向船后跑去了。但是追他的人拦住了他,他又返回来跳过舱室,经过厨房,通过统舱的小舱口来到甲板上。他向前跑去,桨手哈里森在后边紧追不舍,一下子把他抓住了。但是,马格利奇突然一跳,拉住了三角帆的横梁。这个动作发生在一瞬间。他两臂一使劲,在空中将身子拦腰收起来,把两只脚狠狠蹬了出去。冲过来的哈里森正好被他踹住了肚子,忍不住哼哼了几声,蜷缩着身子倒在了甲板上。
     猎人们击掌大笑,对这个新的发现大声叫好,而马格利奇在前桅一带躲过一半追逐他的人,向船后跑去,像一个足球场上的前锋一样,甩掉一个又一个追逐他的人。径直跑到船后边,跑到船尾楼又从船尾楼跑向船尾。他跑得飞快,他绕过舱室的角落时脚下一滑倒在地上。尼尔森站在舵轮旁边,伦敦佬摔倒的身体撞在了他的腿上。两个人于是倒在了一块儿,但是马格利奇一个人站了起来。说不清一股什么力量作怪,他那脆弱的身体把那个壮汉的一条腿撞断了,像撞断了一根烟袋杆子。
    帕森斯接过舵轮,追逐还在继续。他们在甲板上绕来绕去,马格利奇害怕极了,水手们互相吆喝,呐喊,而那些猎人们则在起哄,从旁加油,大笑不止。马格利奇在三个人的围追下跑到了前舱舱口;但是他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人堆儿里钻出来,嘴上流着血,那件招惹是非的衬衫被撕成了碎片,他起身向主帆索具跑去。他爬上去,爬离地面,超过绳梯横索,向桅顶爬去。
    五六个水手追着他一起追到了桅顶横桁,他们在那里稳住身体,等待着,由他们中间的两个水手,奥夫蒂…奥夫蒂和布莱克(后者是拉蒂莫的舢板舵手),继续攀向细钢索,依靠臂力把他们一节一节往高提升。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工作,因为,远离甲板一百多英尺,仅靠手稳住身体,他们要保护自己免受马格利奇的脚往下踹,难以占据最有利的位置。马格利奇野蛮地往下踹,直到那个卡内加人一只手吊着身体,另一只手抓住了伦敦佬的脚。布莱克很快也照方抓药,抓住了伦敦佬的另一只脚。然后,三个人扭结在一起,晃晃荡荡,一起挣扎,一起下溜,掉进了桅顶横桁他们同伴的手里。
    这场空战终于结束,托马斯·马格利奇呜呜痛哭,喋喋不休,他的嘴里往外淌着血沫子,被带到了甲板上。狼·拉森抽出一条帆脚索,套在马格利奇的肩膀下边。随后,马格利奇被带到船尾部,扔到了海里去。四十英尺——五十英尺——六十英尺的绳索放了下去,狼·拉森才高声喊道:“停下!”奥夫蒂…奥夫蒂在缆柱上把绳索拴住,绳索一下子绷紧了,“幽灵”号向前航行,厨子被拖在水面上。
    那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场面。厨子淹不死,十之有九不会淹死,但是他却一直在遭受淹得半死不活的痛苦。“幽灵”号行进得很慢,在船尾被一个大浪抬起来的时候,船身向前滑去,便把那个倒霉蛋拉到水面上,让他趁机吸上一口气;但是船尾随海波下落未升去之际,船头懒洋洋地向另一个海波爬去,那跟绳索松弛下来,他就沉入海里了。
    我已经忘记了莫德·布鲁斯特还在船上这回事儿,等她轻手轻脚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这才记起来,吓了一跳。这是她上到这艘帆船后第一次到甲板上来。等待她露面的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快活的场面是因为什么呢?”她问道。
    “问一问拉森船长去吧,”我平静地回答,口气冷冷的,尽管想到她竟然目睹这样野蛮的场景,我身体里面的血液在沸腾。
    她接受了我的建议,正要转身去问个究竟,这时候她的眼睛落在了奥夫蒂…奥夫蒂身上,他正好就在她身边,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机警和漂亮的反应,拉住那条绳子不松手。
    “你在钓鱼吗?”她问他。
    奥夫蒂…奥夫蒂没有作答。他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船后面的海面,忽然露出亮光来。
    “快看,鲨鱼,阁下!”她惊叫道。
    “提起来,赶快!大家赶快动手往上拉!”狼·拉森大声嚷叫起来,自己一下子跳到那跟绳索跟前,抢先一步下了手。
    马格利奇听见了那个卡内加人的叫喊,自己也疯狂地喊叫起来。我能看见一个黑色的鳍把海水划开,直接冲他游过来,比把他往船上拉的速度快得多。是鲨鱼咬住他或是我们把他拉上来,双方各有一半机会,是分秒必争的事情。马格利奇转眼之间被拉到了我们的正下方,船尾滑下一个大海浪的斜坡,这下让鲨鱼占了有利位置。鲨鱼的鳍消失了。鲨鱼肚子唰地向上白花花地一挺。狼·拉森几乎同样快速往上拉,但是稍稍慢了一点点。他用力猛地狠狠拉了一下。伦敦佬的身体离开了水面;鲨鱼的身体也露出水面一半。伦敦佬把腿收缩起来,那条吃人的鲨鱼看上去只是触到了他的一只脚,随后沉进水里,溅起一股水花。但是,就是这么一触,托马斯·马格利奇大叫起来。随后他来到了船上,像一条刚刚钓上来的鱼儿,干净利落地甩过栏杆,整个一团摔在了甲板上,手和膝盖着地,接着满地打滚。
    然而,血流如注。他的右脚不见了,几乎齐着脚脖子断掉了。我看了莫德·布鲁斯特一眼。她的脸色惨白,眼睛里充满恐惧。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是托马斯·马格利奇,而是狼·拉森。狼·拉森察觉到了;因为他急促地笑了一声,说:
    “男人的游戏,布鲁斯特小姐。我敢说,这比起你过去所习惯的游戏比较粗野一些,不过仍然是——男人的游戏。鲨鱼事先没有估算在内。它——”
    正在这当儿,马格利奇抬起头来,看清楚了他的损失有多大,在甲板上连滚带爬,一口咬住了狼·拉森的腿。狼·拉森弯下腰,很冷静,对着那个伦敦佬,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他耳朵下边的下巴。他的下巴乖乖地张开,狼·拉森迈腿走开了。
    “我刚才说过了,”他接着说,仿佛没有任何意外的事情发生过,“鲨鱼是没有估算在内的。这是——啊哈——我们应该说是天意吧?”
    她对自己所听到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不过她眼睛里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极端的厌恶,随后她开始转身离去。她也只是开始动了动,因为她摇晃起来,脚下无根,软弱地向我伸出手来。我及时扶住了她,没有让她倒下去,帮助她坐在了舱室的椅子上。我以为她会很快晕过去的,但是她控制住了自己。
    “你快拿来止血带,凡·韦登先生,”狼·拉森喊我。
    我犹豫不决。她的嘴唇动了动,尽管没有说出话来,但是她用眼睛命令我去帮助那个不幸的人儿,比言语还明白。“快去吧,”她勉力吐出这几个字来,我只好照办了。
    目前为止,我在外科手术方面大有长进,只要狼·拉森寥寥几个字的指示,有一两个水手做助手,我就可以把手术做好。狼·拉森为自己挑选的活儿是对那条鲨鱼进行报复。一个厚重的转节钩,上面弄了一块肥肉当诱饵,从船上扔了下去;我结扎住那些断离的血管和脉络的时候,水手们欢呼起来,正在把那个惹祸的凶兽往起拉。我没有亲眼看见那个凶兽,不过我的助手都去看了,这个看了接着另一个去看,把我一个人留下一会儿处理伤口,跑到船的中间去看热闹。那条鲨鱼足足十六英尺长,悬吊在了主桅索上。它的嘴巴被撬到了最大限度,一根粗木桩子,两头都砍成尖儿,狠狠地插了进去,撬杠取出来之后鲨鱼的嘴便死死咬在了那个木桩上。这一套完成后,那个铁钩被剪断取下来。鲨鱼又掉进了海里,无可奈何,却空有一身力气,注定了渐渐饿死的命运——它落得了一个活活饿死的结局,可比起设计出这种惩罚的那个人,它不该这样的。

第二十二章
    她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事情。我已经看见她和那个工程师热烈地交谈了十分钟,这时我做手势不让她说话,把她领到了船员们听不到说话的地方。她的脸色惨白,阴沉;她的眼睛比平时看人的时候更大,狠狠地瞪着我。我觉得心虚异常,十分不安,因为她是过来审视凡·韦登的灵魂的,而汉弗莱·凡·韦登自从来到“幽灵”号以后便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骄傲的了。
    我们走到船尾楼舱口,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环视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能听见我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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