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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杰克·伦敦海狼 人民文学版-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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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听得见吗?”我大声喊道,我摸他的手指头,等待他按一下,表示“是的”。但是,没有反响。那只手死了。
    “我看见嘴唇稍稍动了动,”莫德说。
    我重复了一次问话。嘴唇动了动。莫德把她的手指尖放在他的手指上。我又把问题问了一次。“是的,”莫德宣布说。我们互相看了看,都在期待什么。
    “这下怎么不好呢?”我问道。“我们现在能说什么?”
    “哦,问问他——”
    她欲说又止。
    “问到他什么话,得到了‘不是’的回答,”我建议说。“那我们才会知道确切情况。”
    “你饿了吗?”莫德叫道。
    他的嘴唇在莫德的手指下动了动,她回答,“是的。”
    “你要吃点牛排吗?”她接着又问。
    “不是,”她宣布说。
    “牛排汁儿?”
    “是的,他要喝点牛排汁儿,”莫德平静地说,抬头看着我。“只要他还有听力,我们就能和他沟通。可是再往后可——”
    莫德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摇晃到我跟前,我伸手抱住了她。
    “哦,汉弗莱,”她啜泣起来,“这事儿什么时候是个头?我疲倦透了,疲倦透了。”
    她把头埋在我的肩头,她那脆弱的身子因为痛哭而打晃。她在我的怀里像一片羽毛,那么纤细,那么轻飘。“她终于垮下来了,”我心想。“没有她的帮助我可怎么办呢?”
    然而,我劝慰她,安慰她,她最后终于勇敢地振作起来,精神上好了,肉体上也很快好了。
    “我真为自己感到害羞,”她说。她接着补充说,带着那种我很喜欢的怪怪的微笑。“可我只是一个小女子啊。”
    这个说法,“一个小女子”,惊得我一骨碌,像触电一样。这是我自己的说法,我心爱的秘密说法,我对她爱恋的说法啊。
    “你在哪里学到这个说法的?”我追问道,口气很突兀,反过来把她吓了一跳。
    “哪个说法?”她问道。
    “一个小女子。”
    “是你的吗?”她问道。
    “是的,”我回答说。“我的。我发明的。”
    “那么,你一定在睡梦中说出来过,”她莞尔一笑。
    那种跳跃的闪烁的光芒出现在她的眼睛里。我的目光,我知道,也表达出了我的语言的意志之外的东西。我向她靠拢过去。我不由自主地向她依偎过去,如同一棵树在风中摇动。啊,此时此刻我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了。但是,她摇了摇头,仿佛一个人要摆脱睡意和梦境一般,说:
    “我长了这么大一直知道这个说法。它是我父亲叫我母亲的称呼。”
    “这也是我的说法,”我坚持说。
    “这样说你妈妈吗?”
    “不,”我回答,而她不再追问了,不过我敢发誓她的眼睛里有那么一会儿流露出调皮的嬉笑的神色。
    前桅装进去以后,活儿干起来就快多了。几乎用不着多捉摸,而且没有遇到很大困难,我把主桅也装进桅座里去了。将一根吊货臂安装在前桅上,把主桅顺利地装上了;再花几天时间,所有支索和支桅索都会就绪,一切工作将大功告成。上帆装起来又费劲又危险,一两个船员对付起来都不容易,于是我把上帆吊在甲板上,先把上帆捆扎上去。
    又花了几天时间,各种帆都摆弄好,装在了桅杆上。其实只有三面帆——三角帆、前帆和主帆;经过修补、裁截和整形,它们悬挂在“幽灵”号这样十分雅观的船只上,显得很不相称,有些可笑。
    “但是,它们很管用啊!”莫德欢呼道。“我们会让它们张风行驶,我们的生命就交给它们了!”
    的确,在我新掌握的多种新行业中,我对缝制船帆最不在行。我使用船帆比缝制船帆更在行,毫无疑问,我有能力把这艘帆船开往日本北方的某个港口。事实上,我在船上抓紧看书,基本上掌握了航海知识;另外,船上还有狼·拉森的星辰仪,非常简单的一种装置,连小孩子也能使用。
    这星辰仪的发明者呢,除了耳朵越来越聋,嘴唇越来越不能动弹,他的情况在一个星期里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我们把船帆全部悬挂起来那天,他最后一次听到了我们说话,他的嘴唇最后动弹过也停止下来——不过,还好,我已经问过他“你一切安好?”他的嘴唇也回答了“是的”。
    最后的线路都断掉了。在这具肉体的坟墓的什么地方,还隐藏着这个人的灵魂。活性泥土筑起了墙壁,我们过去知道的那种凶猛的智力在继续燃烧;不过,它只是在寂静和黑暗中燃烧。它已经没有可以依托的载体了。对这种智力来说,肉体的客观存在不复存在。这个世界不是这个世界了。它只知道它自己,只知道寂静和黑暗的广袤和深邃。

第三十九章
    启航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恩待我岛”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留我们。“幽灵”号短粗的桅杆竖立起来,它那些不像样子的帆悬挂起来。所有我的手工都很结实,只是无一称得上美丽;不过我知道一切都很管用,我打量它的当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力量的男人。
    “我创造的!我创造的!我用双手创造了!”我真想大声吆喝几声。
    但是,莫德和我具备了彼此沟通思想的方法,在我们准备张起主帆的时候,她说:
    “想想看,汉弗莱,你用你的双手创造了一切!”
    “不过,还有别的人的两只手呢,”我回答。“两只小巧的手,别再说这是你父亲的说法啊。”
    她大笑起来,摇了摇头,举自己的手来察看。
    “我再也不能把它们清洗干净了,”她悲伤地说。“也无法把气候摧折的粗皮掉了。”
    “也好啊,污渍和粗皮可以成为你的荣誉的奖赏,”我说,把她的手拿在我的手里;尽管我尽量约束自己,可是要不是她很快把手抽回去,我还是会亲吻那两只可亲可爱的纤手的。
    我们的心心相印正在变得活跃。我很久以来把我的爱情控制得很好,但是现在它在控制我了。它自行其是,不听我的话,逼着我眉目传情,现在又逼着我开口表达爱意——喔,我的嘴唇,因为它们发疯了,急于亲吻那两只忠诚地辛苦地劳作过的小巧的手。而我,也发疯了。我的身体里有一种呼叫,如同号角一样呼唤我接近她。一股风吹在我身上,我抵抗不住,把我的身体吹得摇摇晃晃,倒向她身边,完全无意识地倾斜过去了。她知道得很清楚。她急速抽回去她的纤手的瞬间是很清楚这点的,可是又忍不住迅速地看我一眼,意味深长的一眼,然后才把眼睛转向别处。
    利用甲板滑车,我已经把升降索和绞车连起来;现在我把主帆吊起来,上上下下同时都吊起来了。方法笨拙了一点,但是所用时间不长,而且前桅帆也很快升起来,哗啦啦飘动了。
    “在这个狭窄的地方,我们千万不能把锚一下子拔起来,”我说。“那样我们会先撞到礁石上的。”
    “我们怎么办呢?”莫德同道。
    “拉着锚出去,”我回答说。“我拉锚时,你一定在绞车上守着。我会立即赶去掌舵,同时你必须把三角帆升起来。”
    这种开船的手段我研究过,也试用过很多次;将三角帆升降索和绞车连在一起,我知道莫德能够把这面最需要的帆升起来。一阵轻快的风吹进了海湾,尽管海水平静,需要抓紧工作才能把我们平安地带出海湾。
    我把连钩螺栓敲松,锚链从锚链孔中咣咣当当落进海里。我跑到船后,把舵轮掌握住。“幽灵”号似乎开始活过命来,帆一吃风便立即晃动了。三角帆在升起。三角帆吃满风时“幽灵”号的船头向上一跃,我不得不把舵轮向下打几下,把它稳住。
    我已经设计出了一条横穿过三角帆的自动三角帆脚索,因此莫德不需要顾及这面帆了;但是我把舵轮死死打下去时她还在往起吊三角帆。这是令人心急如焚的时刻,“幽灵”号在直接向海滩冲去,只有扔出一块石头那么远的距离了。但是它很听话地跟着风向转动了。帆和收帆索头都哗啦哗啦拍击起来,我听得好不亲切,然后它借着另一阵风顺风前行了。
    莫德完成了她的任务,来到船后,她站在我身边,一顶小帽子戴在风吹乱的头发上,因为卖力干活儿脸颊红扑扑的,因为激动两眼又大又亮,鼻孔迎着新鲜而咸味的海风的吹拂而翕动。她的棕色的眼睛如同受到惊吓的小鹿。眼神显得狂野而敏锐,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而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屏息凝神,看着“幽灵”号在内海湾口冲向岩壁,突然间却随风转向,顺风向安全的海域行驶。
    在猎捕海豹海域做过大副一职,我因此具备了驾驭船只的资本;我干净利落地驶出内海湾,沿着外海湾的海岸行驶了一大程。又转了一个弯儿,“幽灵”号向空旷的大海驶去。它现在受到一股海洋和风的驱使,自身的节奏配合海风的节奏,在一个个壮阔的海浪里顺利地起伏前进。天色一直灰蒙蒙阴沉沉,不过这时太阳从乌云里钻出来,一个吉祥的兆头,把阳光照射在蜿蜒的沙滩上,我们曾一起在那里向母海豹的雄海豹发起攻击,杀死了小海豹。整个“恩待我岛”普照在阳光下。连那个冷峻的西南海角都显得不那么冷峻了,到处看得见海面上海浪飞溅,明亮的水光在太阳下闪烁,炫耀。
    “我什么时候想到它都会充满自豪,”我对莫德说。
    她如同女王一样把头向后一甩,说:“亲爱的、亲爱的‘恩待我岛’啊!我这一辈子都深爱着它。”
    “还有我,”我赶紧说。
    我们的眼睛似乎应该心心相印地碰撞在一起,但是,没有啊,它们费劲地躲开,没有碰撞在一起。
    一阵沉默,我差不多可以称之为难堪,后来我终于打破局面,说:
    “看看风向那边的乌云吧。你记得,我昨天夜里告诉过你气压表在下降。”
    “太阳不见了,”莫德说,她的眼睛仍然在注视我们的海岛,因为我们在那里已经证明我们可以主宰事物,并且建立了男人和女人之间可以获得的最真挚的情谊。
    “松开帆脚索向日本进发吧!”我高兴地喊叫道。“你知道,顺风并且悠着开,总会到达的。”
    把舵轮捆住,我跑到前边,把前桅和主桅的帆脚索放松,拴在桁木的滑车上,把一切收拾利落迎接从船尾吹来的和风,为我们吹来的和风。那是一种清新的和风,非常清新,不过我决意尽我所能长距离行驶。不幸的是,顺风行驶时无法把舵轮拴紧,这样我一整夜都得守着。莫德坚持接替我值班,可是实际情况证明她没有力气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掌舵,哪怕她通过短暂的观察能够掌握这门知识。她发现了这个问题,看上去非常伤心,不过她把滑车、升降索和所有散开的支索都放下时,她的精神又振作起来了。接下来要在厨房里做饭,打扫床铺,照料狼·拉森,天黑下来又在舱室和统舱里进行大扫除。
    整个夜间我都在掌舵,没有替换,风缓慢地渐渐地在加大,海浪汹涌起来。早上五点钟,莫德给我端来热咖啡和她烤的饼干,七点钟吃了一顿实在的滚热的早餐,我浑身顿时有了生气。
    白天一整天,风还像以往一样缓慢地渐渐地加大。看得出来,风下定决心刮下去,刮猛烈,不停地刮下去。“幽灵”号在逐浪前进,一程又一程地行驶,我敢肯定时速至少在十一海里。这真是机不可失,但是天黑时分我筋疲力尽了。尽管我的身体还顶得住,但是在舵轮旁边守了三十六个小时,我的忍耐到了极限。另外,莫德乞求我顶风停船,而且我知道,如果风和大海在夜里以这样的速度增强,那么用不了多久就无法顶风停船了。于是,夜色越来越暗的时候,心甘情愿同时又十分勉强地,我把“幽灵”号开到了风头上。
    但是,我没有估计到把三面帆收下来,对一个人来说是一项繁重的工作。顺风航行,我没有感觉到风的力量,但是在我们停止行驶的时候我才知道它刮得多么厉害,把我愁坏了,简直感到绝望。风把我的各种努力都破坏了,把我手里的帆一下子掀掉,我苦苦挣扎十分钟才获得的成果,它瞬间就抢走了。到八点钟,我刚刚把第二根收帆索塞进了前桅帆;到了十一点钟我没有取得什么进展。血从每一根指尖往下滴,指甲全崩裂到肉里去了。疼痛难忍,筋疲力尽,我在黑暗中悄悄流泪,不让莫德知道。
    后来,深感绝望,我放弃了收缩主帆的打算,决定在前桅帆收紧之前尝试一下顶风停船。又费了三个多小时才把主桅和三角帆收起来,到了凌晨两点钟,跟死过去差不多,我总还算有知觉,知道尝试成功了。收紧的前桅起到了作用。“幽灵”号顶风停下来,遇到浪谷也没有侧身倾倒的样子。
    我饿得不行了,可是莫德努力让我用餐却办不到。我含着满嘴食物就打起瞌睡。我往嘴里送食物之际便睡着了,挣扎中醒过来却发现食物还没有送进嘴里。我实在忍不住要睡过去,莫德不得不在我的椅子里扶住我,防止我因为帆船猛烈摇晃摔倒在地板上。
    从厨房走向舱室的一路上,我什么都不知道。莫德带领并扶持着一个梦游者。事实上,在我醒过来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究竟脱掉靴子在床铺上躺了多长时间一点印象都没有。漆黑一片。我浑身僵硬,腰酸腿疼,被褥碰到我那些可怜的指甲尖,我疼得叫起来。
    早上显然还没有到来,于是我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我根本不知道,我已经睡了十二个小时,又到黑夜了。
    我又醒来了,因为我不能睡得更好而不想睡了。我划着了火柴,看了看表。正是午夜时分。我是夜里三点钟离开甲板的!如果没有想到看一看表,我一定会迷糊不解的。可以肯定,我睡梦中醒来过。我一觉睡了二十一个小时了。我聆听了一下“幽灵”号的情况,海浪在冲击,甲板上风在瓮声瓮气地吼叫,然后我翻过身去,安静地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我七点钟醒来的时候,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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